​作者  向明海

走进桑植，走进八大公山，在晨曦，在黄昏，默默地伫立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，隐约听见一声声骡马的铜铃声——叮当叮当，好像从岩石缝隙间渗透了出来，久久萦绕耳畔。

那声音，在我听来，像旧时光的回音，又像极了当年赶着骡马的少年——贺龙，行走“川湘古盐道”留下的。从山那边垭口传来，像撞在了山这头的崖壁，又被弹了回去。这一来一去的声响，在我心间回荡。

小时候听父辈谈起桑植。它融合了土家族、白族等少数民族风情，沉淀着厚重的红色历史文化。它又是一处钟灵毓秀的地方，宛如一幅灵动的山水画卷，遗落在湘西北崇山峻岭的褶皱里。

长大后，我知道桑植的大山不仅长满了“山珍”，还长满了“红色故事”。回想九十年代那段时光，我至今记忆犹新。那期间，我常去居住茨岩塘街上的岳父家，茶余饭后经常听隔壁街邻袁承善老人娓娓道来——贺龙在桑植，在湘西大山活动的故事。

当时光的指针拨回清末。1896年3月22日，贺龙诞生在湖南省桑植县洪家关一户农民家庭。那时，极度贫穷的贺家日子过得举步维艰。贺龙的母亲王金姑，肩挑内当家的重担，在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”的折腾下，年复一年累得病痛缠身。

贺龙出生后饭量不小，母亲因身体欠佳，没有充足的乳汁喂养，每次不得不抱他去刚生育小孩的人家讨口奶吃。幼小的贺龙就这样慢慢成长。

贺家生育五个子女，贺龙排行老四。幼年时，在巴掌大的山旮旯生活，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。父亲贺仕道是一位地道的农民，有一门裁缝手艺。

贺仕道为人谦和，忠厚老实，做事精益求精，无人挑剔，在山寨口碑很好。每年忙完春种、夏培、秋收三季农活，一冬三月没闲着。经人介绍，他走出洪家关远赴桃源上门接活，操持熟练的裁缝手艺，挣钱补贴家用。

贺龙自五岁时，父亲无论在家干农活还是出门做手艺，都一直带在身边，让他多长见识、多见世面。多年来，在父亲言传身教中，他拥有了辨别是非能力。贺龙在家时，母亲也经常教育他，一定要牢记“家贫思苦路”，遇到困难敢于面对，遇见恶人不畏惧。日复一日，他养成了敢为人先的品格与独立思考的习惯。

率直豪爽的贺龙，说话算数、做事真诚、富有正义感的独特性格逐日显现。生活中他同情弱者，对不公平的事敢于抗争，对仗势欺人的人勇于站出来打抱不平，赢来许多人刮目相看。

旧时，湘西不产盐，盐巴稀缺昂贵，犹如山里人命根子。那时川盐入湘，须从四川自贡翻山越岭几百公里，如遇绕道多达上千公里。官府盘剥，社会黑恶势力敲诈，盐巴运回湘西贩卖，一斤盐能换一斗米，特殊时期甚至可以换几斗米。这期间，偷运私盐利润空间更大，但与之并存的风险也不小。

那些年，湘西未通公路，进出货物唯有酉水和山道运送。舟船穿梭，竹排木筏密集于河道，挑山工的号子与骡马的铜铃声穿越山间。

那时候，贺龙还小，时不时去大姐家填饱肚子。他常在村口看见姐夫谷绩延赶骡马，与同伴来去山里，往返桑植。一路路骡马的嘶鸣声、铜铃声，伴随赶骡马人浑厚的吆喝声，宛如一曲如泣如诉的悲歌。此起彼伏，余音绕梁，在贺龙幼小的心里留下了印迹。

贺龙刚满十三岁那年，他又去了大姐家。

进门便问姐夫在不在家。大姐一愣，说在偏屋料理骡马。他大步走过去，见了姐夫，试探着问能不能带他一起赶骡马挣钱。谷绩延一怔，脸色沉下来，说他还小，这不是小孩过家家，是刀口上舔血的行当——山大林深，环境险恶，杀机四伏，运气好能挣几个钱，弄不好连命都得搭进去。

他见姐夫不松口，又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，总得活下去。

谷绩延没接话。他瞥见随他一同来的妻子眼角噙着泪，又重新打量贺龙——身材结实，力气不小，人也机灵，确是块赶骡马做生意的料。半晌，他话锋一转，笑了，说行，小小年纪，就懂得穷人孩子早当家的道理，姐夫带你一块儿挣钱去。

谷绩延绘声绘色讲起骡马帮的事。贺龙认真地听，知道勤勉、宽容、守信是骡马帮的精髓。做生意不容易，自已要明白帐不能出差错；沿途设有收税关卡；大山还有豺狼猛兽，毒蛇；风餐露宿时也许突现土匪，也许遭遇恶劣天气。谷绩延讲完，再次问他当骡子客怕不怕。贺龙调皮地做了个鬼脸，暗示不怕。姐夫舒心地笑了，当场表态:赠送他一匹骡子。

次日，他跟随姐夫当起了骡子客，赶着骡马驮运盐巴等货物，开始活跃在湘鄂川黔多地。

多年来，谷绩延特别欣赏贺龙超人的胆识，佩服他年少勇于为父母分担的那份责任心和孝心。在贺龙刚入骡马帮期间，谷绩延在百忙之中时时不忘督促他熟背赶骡马的口令。忙里抽闲，还手把手教他如何将口令、操鞭法、拽缰绳融为一体。贺龙感恩姐夫，学习格外认真，进入角色很快，赶起骡马来得心应手。

贺龙是一个不多言的少年。赶骡马行走于“川湘古盐道”上，他始终保持“以不变应万变”警惕性，不断往返石门与桑植等地。他喜欢广交朋友，幼年时受父亲影响，认为朋友多了路好走。赶骡马期间，结交了不少朋友，徐骡子便是其中之一。

我清楚记得，袁承善老人曾经说过——1909年盛夏，贺龙随姐夫谷绩延等骡子客，第一次赶骡马途经龙山回桑植，路过水田坝时，上演了“擒贼先擒王”传奇故事。

那次，贺龙一行赶着骡马从鄂西来凤走来，沿古官道进入湖南龙山县城。古官道出县城时一分为二:一条经洗洛至芭蕉坨古驿站，穿龙潭河过召市到里耶去四川；另一条走兴隆街翻阳雀坡，穿三十六弯过望乡台到达茨岩塘，途经江家垭过水田坝出龙山，再进桑植上河溪、陈家河等地。

他们在龙山县城完成货物交易后，已近黄昏。此时，贺龙见姐夫与同行骡子客在言谈，凑近一听，方知在商讨今晚去留。他听姐夫说:“虽然天色已晚，但不能留宿龙山，打火把都要赶路。原计划从龙山带货回桑植，明天上午要交货，不能耽误。”经商定，在县城填饱肚子便启程。

用餐时，听伙铺里吃饭的客商聊起龙山的社会乱象:“现在的大地主也要防，尤其那些家丁仗着东家势力，手中有枪，相当猖獗。有时避开东家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，跟土匪没什么区别。”言谈中提起茨岩塘大地主姚家、水田坝肖家，仗着家中有持枪的家丁，独霸一方。尤其兴隆街的阳雀坡、三十六弯和水田坝江家垭路段时常出事，许多过往客商吃了大亏。

说者无心，听者有意。这时，话不多的贺龙偷偷瞟了一眼姐夫和同行的骡子客，发现大伙的脸色正悄悄起变化，流露着忐忑不安的表情。不一会儿，谷绩延开了腔，用骡子客行话打破僵局:“行船走马三分险，赶早不赶晚。”他催促大伙迅速吃饭，还笑着示意大家:没有冒险的心态，决做不了赶骡人。

餐后启程，行走队伍排列依旧不变，谷绩延走头骡领队，胆大心细和力气大的贺龙走尾骡断后。大伙怀揣沉甸甸的银元，一路吆喝骡马，离开了县城。一路上，贺龙相当谨慎，时刻关注前面的骡马声，尤其走头骡的嘶鸣声、铜铃声至关重要。

县城去兴隆街到阳雀坡路段比较平缓，骡马的铜铃声轻快似流水，缓缓飘落路上，诱人心情舒畅。来到阳雀坡时，天已晚。夏夜的皓月升上高空，虽能辨识人畜，大伙还是纷纷点燃了火把。

上坡时，铜铃声慢而沉，骡马喘着粗气，好似在叹息。忽远忽近的声响，慢悠悠滑落山间。此时从头骡看尾骡，犹如一条火龙游走山间，一幅酸楚的画面徐徐舒展。下坡时，快而急的铜铃声，紧凑的节奏，令人心花怒放。

行走三十六弯，特别险峻，路窄弯多拐急的情形令人毛骨悚然。攀爬望乡台最后几道险弯，越过一段崖壁栈道时，忽然间仿佛人和骡马消失殆尽。唯有沉闷的哐啷声，那是路面零散的石头与脚力的碰撞，滚落山崖发出的声响——时时回荡。

骡马队翻过望乡台，走过茨岩塘到达兴场坳时，已是夜晚8点。贺龙一行才稍稍吐口气，紧绷的神经开始松弛。过江家垭行至水田坝的山腰，忽然头骡嘶鸣，紧接着骡马一阵阵骚动。断后的贺龙心里清楚:真是怕啥来啥，他快速奔向头骡，同时暗示大伙不要慌，稳住牲畜。

当强压胸中怒火的贺龙快接近头骡时，借月光看清拦路者五人，手持枪支呈扇形排列。又见姐夫站在中间黑衣人身边在交涉，瞬间明白了该怎么做。他一边走向黑衣人，一边微笑着，“各位爷，高抬贵手，银圆好说。”拦路者见来者个子不高，象小孩，便没放心上。

不一会儿，他距黑衣人不远时，突然箭步如飞，来个饿狼扑食姿式。黑衣人应声而倒，贺龙用强劲有力的右手死死掐住其颈部，左手快速拔出腰间短刀。黑衣人发出杀猪般嚎叫，颤抖着连喊“好汉住手”，并命令手下弃枪放行。此刻，贺龙示意队伍先行。约半个时辰后，他才从容离去，并留下了姓名。

劫后光阴，被多嘴的家丁悄悄传了出来，方知那次拦路的是水田坝大地主肖家的家丁。茨岩塘姚家闻讯，不寒而栗。后来，他在龙山名声鹊起，途经这一带畅通无阻。

随着赶骡马的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贺龙眼前常见的凄苦悲凉的景象，耳边总不绝的是怨声载道的叹息。旧社会的种种不公，一次次刺痛他的内心，也一点点唤醒了他改变命运的念头。

这一天终于来了。

1916年3月16日，他带领骡子客勇闯芭茅溪，踏碎盐税局，上演了“两把菜刀闹革命”的红色故事。

从那时起，他拿起了枪，再也没有赶过骡马。那些年回荡在武陵山间的骡马声，早已深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。演变成驱逐黑暗的呐喊声，唤醒世人的号角声，成为湘西北红色土地上跃动的脉搏。

而今，我仍能感受到桑植的山风里，依然飘着当年那位少年——贺龙，赶着骡马回响的余音——叮当叮当。

作者：向明海

责编：朱柯源

一审：刘寒蓉

二审：周娇

三审：张军

来源：龙山县民政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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